“宋淮说,锦衣卫已经派人去冀州了。但路远,最快也要半个月才有回音。”

半个月。

陆秋妍把信折起来,还给他。

“半个月够对方做很多事了。”

“所以皇上还下了另一道密旨。”

沈玺坐到她身边,伸手把她后腰的软枕往上垫了垫。

“冀州驻军换防,调了靖北营的一个千户所过去。领兵的人,是我以前的部下。”

陆秋妍歪头看他。

“皇上让你挑的人?”

“不是。是皇上自己点的。”沈玺的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但恰好就是我的旧部。”

恰好。

帝王手里哪有什么恰好。

这是皇上在释放一个信号,朕信你,所以用你的人。但也正因为用了你的人,往后出了事,你沈玺跑不掉。

信任和牵制,从来都是一枚铜钱的两面。

陆秋妍没有把这层意思说破。

她靠在沈玺肩上,忽然觉得桂花的甜味没那么腻了。

“何婆子那边,我今天又摸到了一点东西。”

她把何婆子送银子的事说了。

沈玺听完,沉吟了片刻。

“她要是想跑呢?”

“跑不了。”陆秋妍把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拨开,给自己腾了个舒服的位置。

“她儿子断了腿,走不动。何婆子舍不下这个儿子,就走不脱。”

沈玺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倒是把人心摸得透。”

“管了二十年后宅的人,这点本事总是有的。”

远处更漏声响了两下。

陆秋妍打了个呵欠。

“今晚早些睡罢,明天。”

话没说完,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
是墨砚。

他站在廊下,没有进来,只隔着帘子说了一句。

“爷,宫里来人了。传口谕,让您明日辰时进宫面圣。”

布庄的火烧了大半夜。

陆秋妍没再睡着。

沈玺也没有。

两人在内室里坐了许久,谁都没开口。

直到更漏敲过四下,沈玺才起身披了件外袍出去。

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别想了,先歇。”

陆秋妍应了一声,合上眼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把火。

天亮之后,消息一条接一条送进来。

先是衙门那边的。

南街布庄失火,五城兵马司去查了一圈,定了个“灶房走水”,草草结了案。

一间铺子,连东家带伙计全烧死在里头,灶房走水烧成这样,鬼都不信。

但五城兵马司信了。

不是真信,是不敢不信。

陆秋妍听完连翘的转述,没发火。

把手里那碗安胎药端起来灌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。

“周嬷嬷呢?”

“在外间候着。”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周嬷嬷进来的时候,眼圈发青,大抵也是一宿没合眼。

“何婆子今日什么动静?”

“反常得很。”

周嬷嬷压低了声。

“今日本轮到她出府采买,她告了病假,说肚子疼,没出去。”

“没出去?”

“一早就窝在下人房里。”

“盯她的人说,她把门从里头栓上了,隔着门能听见她翻箱倒柜。”

翻箱倒柜。

在找东西,还是在毁东西。

“让人继续盯着,她若出那间屋子,一步都不许漏。”

周嬷嬷应了声。

陆秋妍又叫住她。

“何婆子的儿子呢?断了腿那个,现在何处?”

“还在城南租屋里养着,有个老婆子伺候。”

“老奴查过了,那老婆子也是赌坊安排的人。”

陆秋妍把这茬记在心里,挥手放人走了。

午后,沈玺从前院过来。

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步子不急,脸色却称不上好看。

“冀州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
陆秋妍放下手中的线团,看着他。

“锦衣卫昨日连夜发了密令去冀州,拿裴知远。”

“拿到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沈玺把纸条搁在桌上。

“裴知远三天前就离了冀州,刺史府的人说他告了病假,回乡养病。”

“锦衣卫追到他老家,人去屋空。”

三天前。

布庄失火是昨夜,高昶被抓是前夜。

裴知远走的时候,高昶还没被抓。

这意味着裴知远不是因为高昶暴露才跑的。

他提前就得到了风声。

比锦衣卫还快。

“消息从哪儿漏出去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沈玺坐下来,一只手撑在膝上。

“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,那个青衿在锦衣卫里头也有人。”

陆秋妍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东厂有钉子,曹德喜的命堵上了。

詹事府有钉子,高昶的供词拔出来了。

可锦衣卫若也有钉子,皇上手里还能剩什么干净的刀。

“皇上知道了?”

“宋淮今日已递了密折。但皇上什么反应,他没敢说。”

不说,便是最要紧的反应。

两人正说着,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
是周嬷嬷。

她这回没等通报就进来了。

脸上的神色很少见,不是慌,是拿不准主意。

“夫人,何婆子求见。”

陆秋妍和沈玺同时看向她。

“她说什么?”

周嬷嬷斟酌了一下。

“她说有要紧的事,要当面禀告夫人。再晚一步,她怕自己活不过今晚。”

活不过今晚。

何婆子在府里埋了这么久的钉子,从来只管安安静静传消息,从来没有主动求见过主家。

如今布庄烧了,上线断了,她成了一颗没人接应的弃子。

弃子有两种死法。

被主家查出来处置,或被原来的主子灭口。

何婆子显然两种都怕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陆秋妍的声音很平。

沈玺没有拦,往里间退了一步,在屏风后头站定。

何婆子被带进来的时候,陆秋妍打量了她一眼。

五十出头的妇人,满头花白,手上尽是老茧,与府中其他粗使婆子并无两样。

但她的眼睛不一样。

精明,算计,此刻还多了一样东西。

是怕。

发自骨头里的怕。

何婆子进门便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声音打着颤。

“夫人,老奴该死,老奴有天大的事要禀告。”

陆秋妍没叫起。

“说。”

何婆子牙关咬了又松,松了又咬,终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双手举过头顶。

一枚铜钱。

连翘接过来递到陆秋妍手里。

不是寻常铜钱。

正面铸的不是年号,而是两个篆字,“青衿”。

陆秋妍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何婆子额头死死贴着地面。

“这是老奴的联络信物。拿此钱去指定铺子,铺中之人见钱如见人,要递什么消息,凭这枚钱便可。”

“铺子烧了。”陆秋妍的语气里不带半分感情。

何婆子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
“夫人都知道了。”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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