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
何婆子忽然又重重磕了一个头,声音反倒比方才镇定了些。

“夫人,老奴今日来,不只是告饶。”

“老奴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夫人。”

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双手呈上。

“这是两个月前老奴收到的最后一道指令。”

“上头的字迹老奴不认得,但老奴记性好。”

“那上头的落款,不是\"青衿\"。”

陆秋妍让连翘将纸接过来,展开。

纸上字迹清瘦端正,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。

印文两个字。

陆秋妍看清的瞬间,攥纸的指尖倏地发白。

屏风后面,沈玺无声地走了出来。

他站到陆秋妍身后,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印文。

两个人谁都没出声。

“承恩”。

承恩侯府的承恩。

当朝皇后的娘家。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炸裂的声响。

何婆子伏在地上,额头紧贴青砖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
她不敢抬头。

陆秋妍将那张纸递到身后。

沈玺接过去,看了两息,将纸折好收入袖中。

“这东西你藏了多久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却压着一股叫人喘不上气的劲。

何婆子牙关磕在一处,半晌才挤出声来。

“两、两个月。老奴收到这道指令时,布庄那边的人说,办完这桩差事便不再联络。”

“老奴本想烧了,又怕日后没个保命的凭仗,便一直贴身带着。”

留着保命。

这婆子倒精明,知道替人做暗桩迟早没有好下场,早早给自己攥了一张底牌。

“指令上写的什么差事。”陆秋妍问。

何婆子的额头又重重磕了下去。

“让老奴摸清夫人每日用药的时辰,还有院里丫头婆子轮值的空档。”

陆秋妍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
摸她用药的时辰。

若不是沈玺遇刺那件事打乱了局面,下一步只怕就不止是摸了。

“传出去了?”

“传了一回。”何婆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只传了一回,后来布庄那边再没接过头。老奴猜着是上头换了路子,不走老奴这条线了。”

陆秋妍没有再问。

她看了屏风后的沈玺一眼,沈玺微微点头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何婆子哆哆嗦嗦撑起身子,膝盖跪得太久,险些站不稳当。

“从今日起,你的命是定国公府的。”

陆秋妍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安胎药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回去该怎样还怎样。有人来接头,照旧接着。但传什么消息出去,须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何婆子愣住了。

她以为自己交了东西,不是被灭口便是被扭送官府,没想到是这个说法。

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,你这颗钉子还有用。”

陆秋妍搁下药碗。

“与其拔了你让对面再换一颗我不认得的进来,不如把你攥在手心里。你替他们传了几年的话,往后便替我传。”

何婆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她重新跪下去,这回磕头磕得实实在在。

“夫人放心,老奴这条贱命,往后只听夫人吩咐。”

“你儿子那边,我也会安排人去照应。”

何婆子的身子猛地一颤,眼泪扑簌簌地落。

儿子,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软肋。

当初肯替人做暗桩,说到底就是为了那条断了腿的命。

“去吧。出了这道门,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
何婆子被周嬷嬷带了出去。

屋里只剩两人。

沈玺从屏风后走出来,将那张纸重新展开搁在灯下。

“承恩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
陆秋妍靠回引枕上,双手交握在小腹前。

“承恩侯府,皇后的娘家。你先前猜的先帝朝旧人,没猜错。”

沈玺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
“承恩侯的父亲,老承恩侯赵嵩,先帝朝的兵部侍郎。当年夺嫡之争,赵嵩站的是废太子。”

这一层陆秋妍从前不知道。

定国公府的根基在军中,朝堂上那些陈年旧账,她嫁进来之后才慢慢摸到些边角。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废太子败了,赵嵩及时倒戈,带着兵部的人投了今上。”

沈玺的指尖点在那方印上。

“今上登基后论功行赏,封了赵嵩承恩伯。再后来赵家女儿入宫做了皇后,承恩伯府升了侯府。”

一个从废太子阵营里倒戈过来的人,女儿做了皇后,自家也封了侯。

明面上是弃暗投明的典范。

可若投诚只是皮子,骨头里还念着旧主呢。

陆秋妍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。

“那皇后……”

“皇后是赵嵩的嫡长女,入宫时才十五。”沈玺压低了声。

“她知不知道娘家在做什么,不好说。但承恩侯府做的这些事,不是一个侯爷撑得起来的。”

安王府、东宫、东厂、天牢、冀州刺史府——这张网横跨朝野内外,经营了至少七年。

承恩侯府家底再厚,也铺不了这样大的局。

除非背后还有更深的根。

“你是说,废太子当年未必真的死绝了。”陆秋妍将这话说了出来。

沈玺没答。

他将那张纸拈起来,凑到烛火上。

火苗蹿起,映了他半张面孔。看不出什么情绪,唯有一双眼睛深沉如潭,潭底似沉着刀刃。

“这件事不能交给锦衣卫。”他盯着纸烧成灰烬。

“锦衣卫里有青衿的人,递上去便是打草惊蛇。”

“交给谁。”

“直接呈御前。”

陆秋妍心跳快了一拍。

绕过锦衣卫,绕过东厂,绕过所有中间人,把承恩侯府的事捅到皇上眼皮底下。

这一步迈出去,要么是泼天的功劳,要么是灭门的祸。

“你有法子面圣?”

沈玺把燃尽的灰烬拨进铜盆,转过身看她。

“不用我去。后日是太后千秋宴,皇上必定出席。”

陆秋妍一怔。

太后千秋宴,命妇入宫朝贺。

她是定国公夫人,按例必须到场。

“你要我去。”

“你害喜的借口,拖不过千秋宴。”

沈玺走到她跟前,蹲下身来,掌心覆在她交握的手上,很热。

“去了宫里,我安排人接应你。”

陆秋妍正要开口,外头忽然传来连翘的声音,带着压不住的不安。

“夫人,国公爷,宫里来人了。”

“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,给夫人送赏赐来的。”

她顿了一顿。

“点了名,要亲眼见夫人一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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